前几周因为开会，我在德州边境城市 El Paso 待了四天，留下了不少难忘的回忆。会议在德州大学埃尔帕索分校（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El Paso）举行。第一天走进校园时，我就被那里的建筑风格深深吸引。但因为第二天一早就是我第一个上台演讲，我没怎么好好准备，心里紧张得很，只能匆匆浏览一圈，没能慢下来好好欣赏这座美丽的校园。好在接下来的几天，我多少弥补了这个小小的遗憾。这篇文章就想简单介绍一下这所学校独特的建筑风格，也顺便整理一下我在校内博物馆的参观体验。

在 El Paso，随处可见由不规则石块拼接而成的墙面。看似杂乱无章的铺陈，在混沌中展现出一种独特的秩序感。不规则的石块经过巧妙安排，彼此嵌合，反而勾勒出近乎规则的美，让人着迷。我常常忍不住多看几眼，每一面墙的拼接方式都不同，如同一幅静默的拼图，悄然记录着时间与手工的痕迹。查了一下，这种墙在英语里叫 flagstone wall。看了不少照片后发现，它其实也有好看和不好看的区别，石头的颜色和质地会大大影响整体的观感。有些墙配色和肌理协调，就很耐看；有些则显得杂乱。相比之下，我更喜欢石块大小比较均匀的拼法，不太喜欢那种底部堆着大石头、上面塞满小碎石的形式。像下面这张图就是我挺喜欢的风格：石墙作为学校徽标的背景，石块排列得干净利落，整体看上去很和谐。

初入 UTEP，就能感受到校园建筑所散发出的异域风情。与美国其他大学常见的古典或现代风格不同，这里的建筑采用红白相间的墙体、精致的窗框图案，整体呈现出一种既古朴又独特的视觉印象。起初我以为这属于墨西哥风格，毕竟 El Paso 毗邻美墨边境，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同——与我想象中的墨西哥建筑风格并不吻合。直到开会时听人介绍，我才知道这种建筑风格源自喜马拉雅山南麓的不丹。1916 年，校园曾遭遇一场大火，重建期间，当时校长的夫人 Kathleen Worrell 注意到 El Paso 周边的 Franklin 山脉与喜马拉雅山之间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，脑海中便浮现出那片遥远国度中建筑的样貌。于是，她提出将不丹风格作为校园重建的蓝本，这个大胆的构想不仅最终实现，还意外成为连接美国与不丹文化的一座桥梁。

这座建筑的屋顶线条平缓而宽阔，檐口向外轻轻挑出，在阳光下投下一圈柔和的阴影。中央略微隆起，仿佛是一座从整体结构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塔楼，对应着不丹宗堡（Dzong）中居中的主塔楼（Utse），象征着权威与精神的核心。平整的红砖墙正中镶嵌着一个色彩鲜明的圆形图案，看起来像是一种简化的曼荼罗（Mandala）。在佛教传统中，曼荼罗是代表宇宙结构与精神世界的神圣符号，常用于冥想与宗教仪式。尽管经过现代化的简化处理，这样的设计依然保留了不丹建筑那种庄严厚重的氛围。楼内是 University Bookstore，所售的纪念品和其他美国大学相差无几，可以看出，不丹风格更多体现在外观的造型与用材上，而室内空间则更贴近日常生活的功能性需求。

这座建筑在色调上延续了校园中常见的暖色系，与前一栋建筑保持了视觉上的一致。虽然整体风格已不再明显体现不丹建筑的元素，但设计本身依然非常耐看。墙面采用了我很喜欢的由不规则石块拼接而成的 flagstone wall，带有一种未经修饰的粗犷感。而建筑正中的一组精致、对称的镂空花纹，则在这份粗粝中加入了细腻与秩序。两种质感在这里形成了有趣的对撞，也营造出一种安静而富有层次的美感。

这座 Lhakhang 是不丹政府赠与美国的礼物，由不丹工匠在 2008 年的史密森民俗节（Smithsonian Folklife Festival）上建造，后来由 UTEP 接收并在校园内重新搭建保留。走近这座建筑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它庄重规整的正立面：一扇朱红色的对开木门居中，两侧对称地分布着两扇高窄的窗户，整个立面被厚重的石墙包裹，显得沉稳而有分量。我特别拼接了一些局部细节的照片，希望能更清晰地展现这座建筑在工艺上的层次与美感。门框周围的装饰极为精美，雕刻着对称的龙纹与几何图案，层层叠叠的木构线条中交织着金色、黑色、红色与青灰色，色彩浓烈却不显杂乱。门前的栏杆同样雕饰繁复，龙、凤、祥云、花朵等传统图腾穿插其间。屋檐下还探出一条深绿色的龙头，仿佛在默默守护着整座殿堂。门上的金龙、栏杆上的祥云，以及整体对称的布局与讲究的中轴线，都让人不禁联想到中国古代建筑中的诸多元素。这种相似不仅是视觉上的重合，更源于两种文化在宗教信仰与象征体系上的内在一致。在异国他乡再次遇见这些熟悉的图案和结构，心中不免一动，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，就像不经意间，在遥远的地方看见了与自己文化悄然对话的某种印记。

Lhakhang 内部绘有多幅壁画，讲述释迦牟尼的生平事迹，以及佛教传入不丹的过程。殿堂中央安放着三尊采用不丹传统黏土工艺（jinzo）制作的雕像，分别为释迦牟尼佛、莲花生大士（藏传佛教的奠基者，被不丹人视为弘法入境的圣者），以及不丹的统一者夏仲·阿旺朗杰。殿中还矗立着四根色彩鲜艳、雕工精致的巨型立柱（kachen），由整根不丹蓝松手工锯制、雕刻并彩绘而成，展现出不丹工匠精湛而细腻的技艺。除了三尊佛像外，殿内侧边还陈列着数位等身人物模型，他们身着传统宗教舞服，头戴面具，呈现出不丹宗教舞蹈（cham）中的典型形象。根据 AI 图像识别的结果，这几位分别代表：

  • 玛哈嘎拉（Mahakala）：藏传佛教中的著名护法神，以威怒形象现身，象征驱邪与守护佛法，额头中央的“智慧之眼”代表透视迷妄的智慧；
  • 鹿头守护神：鹿是佛教中重要的象征动物，源于佛陀在鹿野苑初转法轮的典故，常与狮、虎、鹰等其他动物形象一起组成象征宇宙四方守护者的“四兽舞”或“五兽舞”；
  • 骷髅舞者：出自藏传佛教与不丹密宗传统，常在不丹的重要宗教节日 Tshechu 中出现，以极具张力和神秘感的舞姿，象征生死轮回与觉悟之道。

校园中还可以看到一座不丹风格的小亭，亭内供奉着一座转经轮（prayer wheel），据说转动它可以积累功德。周边景观大量使用石材元素，连座椅和垃圾桶都以石块装饰，风格质朴自然。在一片开阔的绿地中，还设置了一组环形石阵，层层递进，虽然具体寓意尚不明确，但整体氛围颇有仪式感。

临走前，我绕着校园主要区域走了一圈，意外发现了一座非常棒的博物馆（Centennial Museum and Chihuahuan Desert Gardens）！可惜当时离赶往机场只剩半小时，只能走马观花地看一眼。图书馆的建筑气势十足，延续了不丹风格，门前矗立着一个电子信息亭，亭顶有精致的飞檐斗拱装饰，下方则是嵌在石基座中的电子屏幕，东西方元素在此巧妙融合。沿着一段段石阶走上平台，正中是一扇对称的黄色木门，门上雕刻着六个立体几何圆环，门楣上方是一块石雕浮刻，似乎在讲述人类文明的发展图景。我绕着建筑外围转了一圈，发现它被一圈形态奇异的热带植物环绕着，恰好一位工作人员正在细致地为这些植物浇水，我这才恍然，原来博物馆名字中的“garden”，正是指这里的这片区域。

先写到这，等我研究完博物馆内部拍的照片再接着写。

20250722 这么久没更也许要鸽了…